发布日期:2026-02-25 11:57 点击次数:157


晚明是一个充满魔力与张力的期间,繁华的市民糊口与日益重荷的社会危急并存,江南的岁月静好在清兵入关的铁蹄下终成片瓦不留。中华书局先前曾推出樊树志先生的《重写晚明史》(五卷本),系统地描画出一幅晚明历史长卷。近期重版的《梁方仲文章集》,则有助于读者从经济史角度领略晚明社会的变迁。然而,在明清易代的巨变之中,一个个具体的东谈主又是奈何样糊口的呢?
南开大学后生老师朱亦灵的新著《覆巢之下:一位江南士绅的浩繁糊口与明清鼎革》,等于对这个问题的诚心解答。他依托嘉定文东谈主侯岐曾一年有半的精通日志,劝诱传播学、医疗社会史及统计学等按次,从浩繁糊口视角规复了这位“明黎民”极戮力生的对抗与赴死的不甘绝路,并探讨了明一火清兴之际江南士东谈主普遍濒临的行运与抉择。为了匡助广大读者走近侯岐曾其东谈主其世、了解作家的治学心路,咱们邀请到朱亦灵老诚对若干关联问题进行了复兴,详见下文。也接待广大读者在批驳区留住您的问题或读后感。
01
《覆巢之下》一书源于您的硕士论文,您是因为什么原因在数年后将之扩写成书?
《覆巢之下》由我的硕士论文改造而成。学位论文的写法不错是数篇专题论文的整合,也不错较具合座性,写出来就像一册书,我更偏好后一种写法。2019年夏硕士答辩时,几位校内答辩委员暗示文稿今后可议论改造出书。但读博三年学业垂危,无暇抽身他顾,只可将改造使命搁下。直到2023年中,拙稿获评天津市优秀学位论文,三位校外保举众人也作念出了肖似评价。我就不再犹疑,决心寻机出书了。2022年底,中华书局的编著老诚已问我是否有出书博士论文的意向,我虑及博论草成、尚需改造,只须暂且推辞。此时出书硕论的决心既定,便就此事洽询编著,很快就《覆巢之下》的出书与中华书局订立了协议。
严格来说,从硕论到成书不是“扩写”,而是“缩编”。硕论原稿为26万字,改造后缩减为近21万字。删省的部分主若是一些赘冗或莫得把捏的敷陈,以及不少过分刻板而“学究气”的承前启后,并未迫害原稿的结构与中枢不雅点。在“减”除外亦需有“增”,具体而言,是引子、结语与第一章基本重写,第五、六章因须将发表在期刊上的论文从头并入,推行又触及“大历史”,故也调动较多。二、三、四章改造较少,主若是笔墨润色,兼有史料与学术史文件的增补。但愿最终呈现出的面容,是一部具有一定可读性的学术文章。可读性虽然不是评判学术文章价值的主要圭表,但《侯岐曾日志》的故事既已如斯齐备而精彩,倘若权术后果枯竭可读性无疑是可惜的。正如孔飞力所言,如果权术者把一段好故事反而讲得败兴,是对史料的亏本。
02
臆测嘉定侯氏的前东谈主权术已有不少,如《易代:侯岐曾和他的亲一又们》《第一等东谈主》《嘉定忠臣》等。您以为《覆巢之下》有什么转变之处?
在明清之际的士东谈主家眷中,嘉定侯氏照实较受今东谈主情态。邓尔麟素养1981年著《嘉定忠臣》是权术明清之际江南社会的经典之作,至极是对抗清通顺进行区域社会史的解读尤具前瞻性。不外,是书对侯岐曾着墨甚少,一些敷陈在今天也有待商榷。《嘉定忠臣》出书后,直到我撰写硕士论文的2018—2019年冬春之际,除张乃清先生《上海乡绅侯峒曾家眷》外,市面上未见一部权术嘉定侯氏的专著。我那时已在网上读到周绚隆先生为《侯岐曾日志》撰写的四篇条记,这四篇条记文笔山外有山,更兼雠校精详,对我了解侯家亲一又的身份与关系集会有很大匡助,省俭了许多自行验证的功夫,不错将元气心灵放到对日志文本的解读上。之后虽又涌现一些新的权术,但时于本日,拙作《覆巢之下》的权术视角、推行与前东谈主著述仍有较大互异。起初,避免将侯岐曾描画为传统的明末烽火者形象,而是力在规复他手脚一个浊世之际无为士绅的面庞。其次,以浩繁糊口为不雅察视角,对前东谈主相对漠视的侯岐曾的消闲、医疗、外交、谎话传播均张开解读,继而对前东谈主情态较多的追索危急与复明通顺再作发覆。如果说浩繁糊口是庸常重复的“小历史”,追索危急与复明通顺则是关乎地方经管与王朝斗殴的“大历史”。但如果枯竭对前者的深刻了解,对后者的宏不雅把捏也容易失焦,这是本书将权术重心放在“浩繁糊口”的主要宅心。至于具体敷陈有何创见,如故要更多地交给读者来评判。
03
频年来浩繁糊口史的潮水方兴未已,您在《覆巢之下》中,是若何专揽浩繁糊口史范式的?
手脚“范式”的浩繁糊口史,既通过具有重复性的浩繁糊口不雅察历史的深层结构,也旨在以浩繁糊口为“接点”联通其他领域,规复历史的齐备与鲜嫩。因此,《覆巢之下》将侯岐曾的浩繁糊口归纳为消闲文娱、疾病医疗、外交关系、政事举止等若干专题,依托《侯岐曾日志》中的糊口细节,永诀与关联专题的学术史对话,试图得出一些新见,亦旨在避免行文流于对糊口状态的平面化叙述。比如,第三章通过侯岐曾与疾病的斗争,反想传统医疗文本对士医师家庭医护举止的刻板刻画,并探讨明清士东谈主与慢性疾痛的纠葛;第四章由侯岐曾的外交关系,米兰体彩从头评估了晚明士绅外交集会“下移”的进程;第五章由侯家的追索危急,辨析士绅利用“非肃穆轨制”抗衡国度机器的能力与适度;第六章借侯岐曾亲一又圈误信谎话,对清初江南的社会心态试作一窥,等等。这些探讨不啻是对关联权术议题的“旁推侧引”,也尝试抒发这么一种不雅念:浩繁糊口不是被政事、经济、社会、文化等宏不雅权术“挑剩下”的细枝小节、支离破碎,而是有助于反哺后者、更新既特地识的宝贵资源。
也需要指出,专题化的解读仅便于敷陈集合,不料味着要剖释历史东谈主物正本齐备的浩繁糊口。侯岐曾的家国创伤与惊骇破家的危急心态,是他从事浩繁举止共同的心理底色。对这一心理张开多脉络的解读,不错说是鸠合全书各章的暗线,意在将不同糊口史权术的专题赐与弥合,尽量规复浩繁糊口自己的齐备性,也拓荒出侯岐曾的悲催行运。读者所但愿看到的,也应该是一个跃然纸上、多情有理的侯岐曾,而不是被社会科学器械拆解后的一堆权术碎屑。
04
《覆巢之下》的写稿东要依靠的材料是《侯岐曾日志》。关于日志类文本的简直度和利用价值,您若何看待?
史学权术素来青睐日志,将其视为与档案、书记价值相若的一手史料。对东谈主物权术来说,传主本东谈主撰写的日志较多反应了我方的简直秉性,也多能清晰其他贵府所不见的历史细节,具有无可取代的价值。明清之际的文东谈主好写日志,但存留于今者应不向上二十部,此时的日志不错说是异常史料,王人值得雅致解读。但每部日志的性质未必换取,自我定位也可能有很大互异,这就影响了自己的简直度和利用价值。举例,明末有好多修身日志需要给同谈中东谈主传阅,用来“品评和自我品评”,以期精进谈德修持。还有一些日志写出来就是给别东谈主看的,作家或为后世存史,或为打造我方的“东谈主设”。因此,这些日志有几许简直度,就需要一一辨明。另一些日志属于精巧日志,写稿时不缱绻给别东谈主看,更不议论在后世出书,比如晚清广东官员杜凤治的日志,简直度约略更高一些。至于本书依托的《侯岐曾日志》,性质应在公开日志与精巧日志之间,且更偏向后者。侯岐曾在鼎革之前本来莫得写日志的习气,鼎革后写日志的初志是给后东谈主著史保存记载,缱绻日后公开,因此日志中还存留了不少他给亲一又的信札和对社会的不雅察,真钱牛牛app大大丰富了史料的脉络感。不外,文本一朝出生,几许会超出作家的适度。侯岐曾主不雅上但愿将日志手脚后东谈主著史的参考,又不禁将日志手脚记载糊口和心情发泄的妙技,不经意间领略了多量精巧的糊口细节。他对此也有察觉,但愿日志务必从略,但没能已毕。简言之,《侯岐曾日志》可谓“公私两利”,也反应出日志的公私之分并莫得那么弥散,不同期代不同日志的简直度与价值也王人是特有而相对的,需要字据权术选题永诀研讨,未必能得出一个总括性的论断。
05
侯岐曾虽然不肯意切身参与复明通顺,却放任子弟与谋,您以为他的这种心态是猜忌不决,如故心存荣幸?
侯岐曾为何春联侄参与复明通顺取舍“放任”魄力,各方文件并未明言,只可据少许痕迹作念一丝膨大。他曾齰舌“倖事不可轻图,匪东谈主不可误托”,几许反应出此举出自荣幸心理,具体推崇在两个方面:第一是侯岐曾只可保证我方不参与复明通顺,而对二子一侄(至极是丧父一火兄、复仇意志浓烈的侄子侯玄瀞)的举止有时无力严格拘谨,只可寄但愿于不要出事;第二是侯岐曾另有一些需求一时向上了对政事风险的费神。举例,侯玄瀞想向南明政权上疏陈情,对其父侯峒曾赐与褒恤,侯岐曾滥觞虑及安全问题,并不开心,直到其后因事机“万不可待”才松口。侯岐曾为何转化魄力,与他相通渴慕兄长峒曾被南明朝廷褒恤应有很大关系。这是好多明黎民共同的心态,即但愿为死于抗清斗殴的亲一又向更高脉络的政事巨擘“讨个说法”。诸南明政权殒命后,黎民转而努力影响清朝官方的历文籍写,最终促成了乾隆朝对前明“忠烈”的集体赠恤。
06
《覆巢之下》收尾侯岐曾的死,天然并非早有预谋的殉谈,但其中到底有几分是一时冲动、几分是追索博弈导致的精神崩溃使然,抑或有更复杂的原因?
侯岐曾的归天是多重因素促成的落幕,既有个东谈主一时冲动的身分,也源于较永劫辰变成的心理结构。咫尺不错掌捏的情况有以下几点:
第一,侯岐曾在丁亥年的身心景色王人出现了领略恶化,侯家所承受的追索危急愈演愈烈,我方的形体也莫得好转,在《日志》中心情低垂、失控的本事更多了,组成了他作念出顶点行径的基本心理配景。
第二,“松江之变”失败后,清朝又启动穷追“通海案”,侯岐曾深知子侄涉足其中,必难避免,照旧惶遽不安,安坐待毙。随后侯岐曾贸然决定躲闪陈子龙,不摈弃是没顶之前的意气用事、遗弃一搏。
第三,由于侯玄瀞“通海”事发,侯氏的二度破家险些不可避免,但侯岐曾的归天却不是势必的。如果说侯岐曾躲闪陈子龙尚可归为血气所激,但他在被捕后的言行号称主动求死,与他在丙丁之际推崇出的浓烈求贸易志变成了剧烈转换。这就不成肤浅地将岐曾之死归结为一时冲动,需要议论其东谈主永劫辰变成的心理结构。
以上三个情况彼此应存在互动,但互动机制为何,各占几分比重,是一个进击却难以给出简直谜底的问题。因为历史学只可依托少许残毁史料,而无法像心理学一样,对权术对象的心理景色迎面作念出详确而个性化的拜访,只然则试作蠡测结束。
07
{jz:field.toptypename/}《覆巢之下》中对医疗社会史、社会学、传播学等领域按次的专揽,丰富了阐释的维度。您能否讲讲在历史学权术中专揽跨学科按次的心得?
频年来历史学与天然科学、社会科学相劝诱的跨学科权术蔚成潮水,如医疗史、科技史、环境史等,均已变成相称锻真金不怕火的权术形式。与之比较,《覆巢之下》约略谈不上是简直的跨学科权术,只可说是专揽“拿来主张”,从其他学科中收受养分,借用了一些主意和表面良友。浩繁糊口的面向相称各样而复杂,《侯岐曾日志》所涉疾病医疗、外交集会、谎话传播等议题要想获取合理的阐释,王人不是专揽传统的乾嘉验证学所能处理的。社会科学既对这些议题早已变成了关联的主意界定与表面形式,举例谎话的界说、传播原因、传播形式等,历史学者不妨合适参考或挪用。借用到什么进程,需要以史料呈现的信息为权衡圭表。历史学起初是史料之学,如果社科表面不错较好地讲出恭头掌捏的史料,不妨暂以表面为基础,打造初步的权术框架。如果表面与史料存在领略违犯,我方的敷陈就必须从史料起程,骁勇冲破表面的设限,乃至进一步尝试表面的改造和重构。倘若东谈主为剪裁或诬蔑史料,使之匹配现存表面,无异于刖趾适屦。史料与表面在学者头脑中的反复互动,或似铁匠锻铁,使权术愈锻愈坚,愈锻愈精,在自我调适的经由中持续走向体系化,向简直的跨学科迈进,这是我今后需要努力的地方。
08
《覆巢之下》的主东谈主公侯岐曾是您历久权术的东谈主物,他所展现出的面相颇为复杂。您曾自述对嘉定侯氏怀有“温顺和敬意”,那么您现在对侯岐曾这个东谈主怀有一种奈何样的情感?
臆测对侯岐曾怀有的情感,我在跋文中写谈:“关于笔下的嘉定侯氏,我天然怀有‘温顺与敬意’,但这份情感只是出于做事条目,并不向上对明清之际其他无为东谈主的谨慎。独研侯氏而暂不着眼他东谈主,只是因为《侯岐曾日志》的性质特殊。”我从初度战斗侯氏史料启动,这一态度历久莫得变化。对权术对象怀有谨慎与领略,是但愿在对等尊重对方东谈主格的前提下,尽可能了解历史东谈主物行径的简直逻辑,而不是秉持某种后见之明作念出傲然睥睨的悍戾判断。但除此除外,权术者更需要秉持高度的清醒和自律,自愿与历史东谈主物保持一定距离。如果感到我方与古东谈主照旧“日久生情”乃至“情意重叠”,不时需要拿起警惕。学者对权术对象产生的特殊情感,如果导致对史料的剪辑和偏信,对权术可能是致命的。这些年来,我虽能愈加清亮地领略侯岐曾治生的不易,但也努力不生发出过剩的情感,以免烦躁《覆巢之下》的中枢论断。也正因此,本书对侯尧封、侯震旸、侯峒曾、侯岐曾等侯氏男性尊长以及侯家的欣忭之路,均建议了一些与传统不雅点有异的不雅察。
09
您在博士阶段的权术聚焦于江南抗清通顺,那么,回过甚来,您是奈何看待侯岐曾这个东谈主在明末清初的江南社会和抗清通顺中的位置的?
对《侯岐曾日志》的权术,让我对明清之际公私文件之间的张力变成了直不雅意识,随之产生了从头解读江南抗清通顺这一强大事件的领先灵感。但在博论草成后回头来看,侯岐曾在明末清初江南社会与抗清通顺中仍不算进击东谈主物,在可猜度的往时约略也不会变得更进击。侯岐曾平生引以为豪的选文功绩,放射范围仍主要限于苏松一带,他在江南抗清通顺中也只是担任了前明江南副总兵吴志葵的幕僚,属于被边际化的东谈主物。但是,侯岐曾在咫尺的权术价值并不取决于他的历史地位,因为《侯岐曾日志》的丰富细腻已让咱们窥见了许多臆测明清之际不为东谈主知的历史面向,也有助于咱们休养对期间合座的意识。从“庸东谈主物”发现的“大历史”,不仅颠簸东谈主心,也可启迪新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