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神庙的雨

深秋的雨还是下了七天。

青牛山像一块被泡烂的抹布，到处是泥浆和断枝。山腰那座崩塌了半边的山神庙，屋檐上的瓦片早就被风揭走了泰半，雨水顺着椽子往下淌，在门槛前汇成一条小溪。溪水里泡着几片枯叶和一只淹死的甲虫。

沈伯庸坐在庙里最干的一块石板上，眼前是一口缺了耳朵的铁锅。锅底下三块石头垒成的灶膛里，临了几根湿柴正冒着浓烟，熏得他眼睛睁不开。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口硬得像树皮，上头是几十年的汗渍和泥。

“咕噜噜。”

锅里煮的野菜粥冒了泡。他提起那根用了几十年的木勺，在锅里搅了搅。粥很稀，野菜占了广泛。他从身边的布袋里捏出一小撮盐——盐是上月山下药铺的掌柜送的，因为他在后山找到了一株品相极好的何首乌。

盐放进锅里，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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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伯庸舀了一碗粥，捧着碗暖手。碗是粗陶的，边际崩了两个口子。他渐渐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然后笑了。缺了牙的笑，像个老少孩。

“一百岁了还怕烫。”他自言自语，声息嘶哑，像风吹过枯叶。

这间山神庙莫得神像。蓝本的泥塑早年在战乱中被砸了，只剩下一面空荡荡的后墙，墙上还残留着半幅壁画的踪迹——一派云，一只鹤腿。沈伯庸在这里住了快四十年。他刚来的时候，庙还有屋顶，门还有门板。其后屋顶漏了，他捡了些茅草铺上去。其后门板烂了，他找了几根树枝编了个栅栏。

他不合计苦。他教了一辈子书，临了十年在私塾里教的是《论语》里的“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僻巷，东谈主不胜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他合计我方比颜回还强点——颜回至少还有瓢，他的碗是破的，但也够用了。

喝已矣粥，他把碗放在一边，靠着墙眯了一刹。

不是寝息。是歇一歇。一百岁的躯壳像一架散了架的纺车，每一个要道都在发出声响。尤其是左腿膝盖，下雨天就疼，疼得像是内部有把生锈的刀在渐渐锯。

他闭着眼睛，听雨声。

年青时他不心爱雨。雨天路滑，不成上山采药，也不成下山去村里。村里的孩子们会踩着泥巴路来上私塾，裤脚上全是泥，他要一个一个帮他们擦。其时候他三十岁，有的是力气和耐烦。

其后私塾散了。朝廷办了新学，村里的孩子去镇上读书，不再读《三字经》和《千字文》。沈伯庸的私塾改成了堆放耕具的仓库。他打理了一职守书，一个东谈主上了山。

山上有破庙，庙里有他。

四十年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方的手。那只手布满了老年斑，青筋杰出，指甲又厚又黄。他试着捏拳，指节咔咔响了几声，拼集能捏住。这只手写过千千万万的字，用秃了不知谈若干支羊毫。也牵过阿谁小姐的手。就一次。在山顶看日出的时候，她的手很凉，他暗暗捏了一下，她没抽且归。

其后她父亲来了，把她接走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重逢。

那是七十九年前的事了。他二十一，她十九。

沈伯庸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放置。老想这些没用的事。

他撑着墙站起来，想去庙后望望——昨天暴雨冲垮了后墙外面的土崖，他想望望有莫得把墙根冲塌，若是塌了，这庙就真的住不得了。

他绕过神像的残座，从后墙的裂缝里钻了出去。

庙后的土崖果然塌了一大片。雨水冲刷出一谈深沟，土壤、碎石、树根搅在一王人，一直滑到底下的山谷里。沈伯庸站在沟边看了半天，忽然慎重到土崖断面上涌现一个黑乌乌的东西。

像是一个石匣。

他蹲下来，眯着半瞎的眼睛仔细看。如实是一个石匣，方耿直正，任性一尺长，半尺宽，嵌在黄土里，名义的纹路还是被泥糊住了。他伸手刨了几下，石头凉得像冰，名义很光滑，不像是山里自然的石料。

“谁埋的？”他嘟哝了一句。

他用随身带的砍柴刀撬了撬，石匣松动了。他花了半柱香的技能，连刨带撬，终于把那东西从土里拽了出来。石匣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伯庸抱着它回到庙里，放在石板上，用湿布擦去泥。

石匣通体青灰色，纹理考究，盖子上刻着一些他认不出的图案。不是斑纹，是字，但又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字。不像篆书，不像隶书，也不像那些羽士画的鬼画符。它更像……线条。一些有人命的线条，在石面上微微升沉，像是活的。

他看了一刹，试图找到开放的办法。石匣莫得锁，莫得把手，唯有一谈细细的缝。他用刀尖插进缝里，轻轻一撬——

盖子开了。

内部躺着相同东西。

一卷帛书，脸色还是发黄发褐，边角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沈伯庸小心翼翼地把帛书拿出来，伸开。帛书任性三尺长，一尺宽，上头的笔迹泰半还是朦胧，只可拼集鉴别出几十个完整的字。

他凑近了看，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鉴别。

“……太上忘情，非冷凌弃也……”

“……情之所至，谈亦至焉……”

“……众东谈主修谈，先求忘，不知存……”

“……存情而无私，是谓真忘……”

还有一转字，笔迹与其他的不同，像是其后添上去的，墨色更深:

“末法三千载，待一凡东谈主。”

沈伯庸看了很久。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他看懂了。

这卷帛书上写的，和他教了一辈子的书里那些意旨，隐朦胧约是重叠的。《论语》里说“志于谈，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帛书上说“谈非远东谈主，仁即谈也”。《谈德经》里说“上善若水”，帛书上说“情若活水，忘情者断流”。

他伸出食指，轻轻触了触帛书上最清醒的一个字。

那是一个“法”字。笔画很绵薄，他将强。

但当他指尖遭受阿谁字的刹那间，一阵冰凉从指尖窜上手臂，直冲脑海。他目下一黑，然后——

亮了。

他看到了星空。

那是他二十岁时在山顶看到的星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密密匝匝地挤在一王人，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山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身边站着阿谁小姐，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凉凉的。

他牢记那天。他牢记每一颗星的位置，牢记风从哪个标的吹来，牢记小姐的头发被风吹起拂过他的面颊，牢记她的呼吸，牢记她莫得说出口的那句话。

那些记忆像决堤的水相同涌转头，清醒得不像回忆，更像是从新活了一次。

沈伯庸猛地收回了手指。

帛书安舒坦静地躺在石板上，阿谁“法”字的笔画还微微发着光，然后渐渐暗下去。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轻微，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嗅觉——像是有东谈主在昏昧中蓦的点了一盏灯，照亮了一扇他以为长期找不到的门。

百岁将死之东谈主的心里，本该是一潭死水。

但那根手指落下去的短暂，死水起了飘荡。

窗外，雨不知谈什么时候停了。

夕阳从云层的罅隙里漏出一线光，恰巧落在那卷帛书上。遗残的帛面上，那些朦胧的笔迹似乎在明后中从新变得清醒了一些。

沈伯庸坐在石板上，瘦削的手按在帛书上，静静地看着那线光从左边移到右边，然后脱色。

门外的水沟里，那只淹死的甲虫被水流冲走了。

暮夜来了。

沈伯庸莫得点灯。

他坐在昏昧中，把那卷帛书从新到尾摸了一遍。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指尖的皮肤去感受那些凸凹抵御的笔迹。有些字他摸不出来，有些字他摸出来了，但不将强。但他不需要将强每一个字。

他只需要知谈一件事:

七十九年前在山顶看星空的阿谁夜晚，是他的“谈”。

不是他错过了谈。是谈等了他七十九年，等他熟识一个没用的东谈主，等他放下了一切，才来找他。

沈伯庸在昏昧中无声地笑了。

两根手指捻着帛书的角，像年青时捻着一张宣纸，准备写下等一个字。

“朝闻谈，夕死可矣。”他轻声说。

破庙外，青牛山上，有什么东西在夜风中微微亮了。

不是蟾光，不是萤火。是一棵歪脖子老松的松针上，凝出了一滴不应该出现在深秋的、发光的露珠。

第二章 松上有露

青牛山的夜晚向来舒坦。莫得狼，莫得虎，唯有风穿过松林的声息，像有东谈主在山谷里吹一支很老的埙。

青崖蹲在那棵歪脖子松树的最高处，双手抱着膝盖，盯着山腰那座破庙。

她还是盯了三天。

三天前，她还在千里睡。作为一棵松树，她的时分感与东谈主类不同——一场蛰伏可以是十年，一个盹儿可以是通盘春天。但三天前，一阵剧烈的谈韵飘荡从山腰传上来，震得她满树的松针都在畏惧。

那是她化形三百年来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不是灵气。灵气在末法期间早就轻淡得像将灭的烛火。那是一种……波动。像是有东谈主在深潭里扔了一块石头，飘荡一圈一圈荡开，荡到了她的根，荡进了她的心。

她不得不醒来。

醒来后她作念的第一件事是查验我方——树干齐全，根系深入岩层，树冠上结了几颗松果。一切平时。抵御时的唯有那种波动。

她顺着波动找到了源流:山腰那座破庙。庙里住着一个老翁。她将强这个老翁，他在这里住了快四十年。她每年看他上山下山，采药煮粥，在庙前的旷地上晒太阳。她从来莫得正眼看过他——一个凡东谈主，命不外百年，在她漫长的人命里连刹那都算不上。

但等于这个凡东谈主，制造了那谈飘荡。

“不可能。”青崖对我方说。她是这座山上惟一开了灵智的存在，奉天谈之命监察方圆百里的谈韵异动。天谈告诉她，末法期间莫得修士能悟谈，因为谈需要灵气滋补，而灵气还是艰辛。

是以一定是那处搞错了。

她决定躬行去望望。

天还没亮，青崖从松树上跳下来。化形后的她看起来像十六七岁的青娥，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那是她用松针和蟾光织成的。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松树内皮，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半夜，她的眼睛是淡绿色的，像春天的松芽。

但她的脸上莫得神情。

松树莫得神情。三百年来，她从未笑过，也未哭过。她不需要。

她光脚走在山路上，露珠打湿了脚踝。晨雾很重，五步以外什么都看不清。她接近破庙的时候放轻了脚步——不是为了荫藏，是民风。精怪的本能。

庙门是一排树枝编的栅栏，半掩着。她侧身进去，看到阿谁老翁正坐在石板上喝粥。

他比她前次看到的更老了。

前次她看他是五年前——其时候他还能在山上健步如飞，采半天的药不带歇。现在他的背驼得像一张弓，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要两只手捧着才行。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每一谈都深得能夹住明后。

“你是谁家的小小姐？”老翁忽然抬动手，眯着眼睛看向她容身的地点。

青崖心里一惊。她明明莫得发出任何声息。

她从暗影里走出来，站在门槛外。

“你看得见我？”

“我又没瞎。”老翁笑了一下，缺了牙的笑，“自然也快瞎了。你站近些，我看不清你的脸。”

青崖往前走了两步。

“你是山里的精怪吧？”老翁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松树？这山上老松树未几，东边那棵歪脖子的最老。你是那棵？”

青崖莫得复兴。她的慎重力被老翁身旁的相同东西诱导了——一卷帛书，摊在石板上，虫蛀得不澄净象，但上头残留的谈韵波动清醒得像明火。

“那是你的？”她指着帛书。

“从后山土里刨出来的。”老翁放下碗，“你将强上头的字？”

青崖蹲下来，看着帛书。她不光将强，她还知谈这是什么——这是忘情宗的遗物。忘情宗在千年前灭一火，听说他们掌捏着一种不依赖灵气的悟谈之法。天枢阁曾赏格万金寻找忘情宗的名胜，但几百年一无所获。

没意象被一个快死的老翁刨出来了。

“你碰过它？”青崖问。她的声息很平，听不出心绪。

“碰过。”老翁伸出右手食指，“碰了这个‘法’字。然后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我二十岁时在山顶看过星星。”老翁的眼睛看着迢遥，嘴角带着一种青崖看不懂的笑，“非常了了。像是又活了一遍。”

青崖千里默了。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凡东谈主莫得神识，莫得灵根，按理说触遭受谈韵之物不会有任何反映。但这个老翁不仅有了反映，还引动了谈韵飘荡——这说明，他的神识还是自然开启了。

一个百岁凡东谈主，在末法期间，自行开启了神识。

这种事情颠覆了她三百年来领路的一切礼貌。

“你不是普通东谈主。”青崖说。

“我等于一个教书的。”老翁校正她，“教了一辈子书，没教出什么大东谈主物。倒是种了几棵菜，扶养了我方。”

“你不懂。”青崖站起来，声息第一次有了波动——是困惑，“末法期间，灵气味交，修仙者都无法悟谈。你一个凡东谈主，凭什么？”

老翁想了想，说:“小小姐，你吃过苦吗？”

青崖愣了一下。“什么是苦？”

“等于……饿肚子，没地点睡，生病了没东谈操纵，想一个东谈主想得睡不着。”老翁掰入辖下手指头数，每个指节都弯得费力，“这些我都吃过。吃了一百年。可能吃够了苦，谈就来了。”

“谈不是这样算的。”青崖蹙眉。

“那你是奈何算的？”老翁有滋隽永地看着她。

青崖张口要说，却发现我方说不出来。天枢阁的文籍里写了好多对于谈的界说——谈是本源，谈是步履，谈黑白常死活的不朽——但那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忽然变得很艰难。

老翁莫得等她的复兴。他端起碗，把临了一口粥喝干净，然后用袖子擦嘴。擦完，他提起那卷帛书，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相同，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用一根草绳扎好。

“小小姐，”他说，“你既然认得这上头的字，能不成帮我思？我眼睛不好，小九体育在线直播官网看不清。”

青崖看着他。他坐在破庙的石板上，身后是崩塌的墙壁和漏雨的屋顶，眼前是一锅见底的野菜粥。他的衣服打着补丁，脚上的芒鞋一只大一只小，通盘东谈主像一堆被唾手丢弃的旧物。

但他说“帮我思”的时候，神色就像一个老学究在请学生朗诵课文，自然得像呼吸。

青崖接过帛书，伸开。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太上忘情，非冷凌弃也。情之所至，谈亦至焉。众东谈主修谈，先求忘，不知存。存情而无私，是谓真忘。情若活水，忘情者断流。断流之水，终成死水……”

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一段，和天枢阁的教义完竣相悖。天枢阁说:欲修仙谈，先斩情欲。情欲不时，通衢难成。

可帛书上写的是:断情等于断流，断流必成死水。

她陆续念。

“……末法三千载，待一凡东谈主。凡东谈主多情，情中见谈。仙东谈主冷凌弃，谈亦远矣。故曰:仙东谈主非谈，凡东谈主是谈。”

念已矣。

庙里很舒坦。晨雾散了，阳光从庙门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谈金色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夸。

老翁千里默了很久。

“凡东谈主是谈。”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我这辈子，头一趟觉稳当凡东谈主也不赖。”

青崖把帛书还给他。

“你知谈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说，“这卷帛书上的秘诀，如果被天枢阁知谈，他们会来抢。他们不会允许一个凡东谈主悟谈。”

“什么是天枢阁？”

“现在寰宇最大的修仙宗门。他们把持了统统修仙资源，纵脱着末法期间仅存的灵脉。他们不事生产，不耕不织，但能决定谁可以修王人，谁不可以。”

“为什么他们不许我悟谈？”

“因为如果凡东谈主不需要灵根、不需要灵气就能悟谈，那他们存在的根基就动摇了。”青崖说这些话的时候，口吻里带着一种机械的、背诵式的冰冷，“他们说我方是天选之东谈主，是因为他们生来有灵根。如果天谈敬重的是一个莫得灵根的百岁凡东谈主，那天枢阁的三千年基业等于一个见笑。”

老翁把这些话消化了一刹。

“那我得飞速悟谈。”他拍了一下大腿，“趁他们还没来。”

青崖第一次对一个东谈主产生了“这个东谈主我搞不懂”的嗅觉。

她看着老翁拙劣地从新伸开帛书，戴上他用竹子自制的“眼镜”——两根竹枝夹着两块磨薄的透明石头——凑近了看那些遗残的笔迹。

他的手指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挪动，嘴里思有词。

朝阳落在他的鹤发上，像落了一层薄雪。

青崖莫得走。

她在庙门口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托着腮，看着他。

一棵松树，看一个老东谈主读书。

这幅画面如果画下来，梗概是末法期间最奇怪的局面。

第三章 忘情非冷凌弃

沈伯庸花了三天时分，把那卷帛书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认出了任性四成的字。第二遍，他蚁集波折文猜出了另外三成。第三遍，他阐明有快要三成的字澈底残失了，虫蛀、水渍、年代太久，那些字还是形成了一派朦胧的褐斑。

但他不合计缺憾。

帛书的作家似乎早已料意象这小数。那些残存的句子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弹性”——即使缺了几个字，你依然能从波折文感知到缺失的部分应该是什么。就像一句诗里漏掉了一个词，但韵脚和田地会告诉你那里本该是什么。

沈伯庸教了五十年书，最擅长的等于“猜字”。先糊口着的时候教过他:读书不在识尽寰宇字，而在识尽寰宇理。理通了，字不将强也能懂。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把帛书的内容在脑海里从新拼装。

忘情宗的中枢，是四个字:忘情，存情。

看似矛盾。

帛书解释说:众东谈主修谈，以为“忘情”等于烧毁情谊，形成一块石头。错了。石头冷凌弃，但石头有谈吗？山里的石头活了亿万年，莫得一块石头能悟谈。因为谈不是死物，谈是生生束缚。情的践诺，是东谈主与万物的流畅。你爱一个东谈主，你与他产生了流畅。你念一座山，你与山产生了流畅。你哭一朵落花，你与六合四时产生了流畅。这些流畅，等于谈的触手。

“忘情”不是健忘情谊，而是健忘“我在动用情谊”。就像你呼吸的时候不会想着“我在吸气”。当情谊不再是“你”的东西，而形成了你和万物之间的自然流动，“忘情”就兑现了。

而“存情”，是不割断这些流畅。不是为了修谈而成心斩断爱恨。失去了爱恨的“谈”，是死谈。

沈伯庸睁开眼。

他想起了阿谁小姐。

不是思念，不是缺憾，更不是归罪。他仅仅在想:当年在山顶看星星的那一刻，他和阿谁小姐之间的“流畅”，是不是等于帛书上说的“情”？那一刻莫得占有，莫得逸想，甚而莫得对来日的期盼。仅仅两只手轻轻捏着，一王人看星星。你是你，我是我，但咱们分享了吞并派星空。

那等于谈。

不是星星。不是手。是“分享”。

沈伯庸合计我方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微微升沉了一下，像是一根弦被东谈主拨动了。

他提起帛书，翻到临了一页。那行其后添上去的字还在:“末法三千载，待一凡东谈主。”

三千载，等一个凡东谈主。

是等谁来悟谈？如故等谁来说明，凡东谈主比仙东谈主更近于谈？

他把帛书放下，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青崖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她三天没吃东西，没喝水，没寝息。她不需要。她是一棵树。

“小小姐，”沈伯庸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活了多深切？”

“三百年。”

“三百年来，你悟过谈吗？”

青崖的神情莫得变化，但她的倡导微微移开了。

“我的责任是监察谈韵，不是悟谈。”

“那你有莫得想昔日悟？”

“我莫得情。”青崖说，声息鄙俗得像在述说天气，“松树莫得情谊。我莫得爱过一个东谈主，莫得恨过一个东谈主，莫得想过一个东谈主。你说的那些——流畅，分享——我相同都莫得。”

沈伯庸看了她很久。

“莫得情，也可以多情。”他说。

“什么兴致？”

“你现在坐在我的庙门口，三天不走。你嘴上说责任是监察谈韵，但你还是超出了监察的领域。你操心我。操心等于情。”

青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松树莫得情谊，”沈伯庸笑了笑，“但你还是不是松树了。你是东谈主形，有东谈主的心。三百年的落寞孤身一人，难谈不算情吗？”

青崖的淡绿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芜乱。

“我不知谈。”她说。

“那就渐渐想。”沈伯庸回身走回庙里，“我一百岁才运行悟谈，你三百岁，还早着呢。”

青崖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脱色在庙门的暗影里。

山风吹来，吹动她的长发。

她忽然合计脸上有什么东西。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是湿的。

露珠。

她昂首看了看天，好天，万里无云。

不是露珠。

青崖把手放下来，看着指尖那滴透明的液体，看了很久。

第四章 天枢来客

帛书出世的第十天，天枢阁的东谈主来了。

他们来的方式不像沈伯庸设想的那样——莫得飞剑，莫得祥云，莫得仙风谈骨的老羽士乘风而来。他们走的是山路，骑马，穿的是便装，看起来像途经青牛山的商旅。

一共五个东谈主。领头的叫陆千里舟，真钱牛牛天枢阁外门长老，三百一十二岁，修持在末法期间已是顶尖——但即便如斯，他也只可看守中年东谈主的外貌，头发还是灰白。

他们找到山神庙的时候，沈伯庸正在煮粥。

青崖不在。她今早回松树上“晒根”去了——每过十天，她需要把我方的根从土里拔出来晾一晾，精通烂根。

陆千里舟站在庙门外，看着阿谁破栅栏和内部冒烟的锅灶，脸上的神情是难以置信。

“等于这里？”他问身后的东谈主。

“回长老，谈韵飘荡的源流如着实此。”一个年青弟子恭敬地复兴。

陆千里舟推开栅栏，走了进去。

沈伯庸抬动手，看到五个东谈主走进来，为首的穿着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纹带子，气度非凡。背面的四个更年青，穿戴合股，像是某个组织的弟子。

“几位是？”沈伯庸莫得站起来。他膝盖疼。

“鄙人陆千里舟。”灰袍东谈主抱了抱拳，“敢问老先生，近日可曾在此地发现一件古物？”

沈伯庸看了他一眼。

活了百岁，他见过形态状色的东谈主。看东谈主先看眼睛。这东谈主的眼睛很千里，像深潭，但不是那种阴鸷的千里，是见过太多东西之后的疲劳。

“你是天枢阁的？”沈伯庸问。

陆千里舟微微一愣。“老先生知漫谈枢阁？”

“听一个……小小姐提过。”

“可否让咱们望望那件古物？”

沈伯庸想了一下，从身边提起那卷帛书，放在石板上。

陆千里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向前两步，蹲下来，伸手去拿帛书，指尖遭受帛面的短暂，他的通盘东谈主像是被雷击中相同僵住了。

“这是……忘情宗的……”

“忘情宗，对。”沈伯庸替他说完，“末法三千载，待一凡东谈主。你在找我？”

陆千里舟抬动手，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老翁。

他想从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找出小数不寻常的东西——灵根、神识、或者至少是某种异于常东谈主的气质。但莫得。这等于一个普通的、即强迫木的山村老东谈主。他甚而闻到老翁身上有一股野菜粥的糊味。

“老先生，”陆千里舟的声息很轻，但每个字都带堤防量，“你知谈这卷帛书的价值吗？”

“知谈。让东谈主悟谈的。”

“那你可知谈，末法期间还是莫得东谈主能悟谈了？灵气味交，天谈隐遁，连我天枢阁的阁主都困在瓶颈三百年无法打破。你说你能悟谈？”

沈伯庸莫得获胜复兴。他把粥锅从火上端下来，放在一边。

“陆先生，”他说，“你三百年没悟谈，是因为莫得灵气。我不需要灵气。”

“凡东谈主不可能不需要灵气。”

“凡东谈主也说过东谈主不可能飞。”沈伯庸笑了一下，“其后有东谈主作念了风筝。”

陆千里舟身后的年青弟子忍不住启齿:“猖獗！一个凡东谈主也敢与长老论谈？”

陆千里舟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沈伯庸，眼中复杂的心绪翻涌——雕悍、不屑、困惑，以及一点连他我方都不肯承认的……期待。

“老先生，我给你三天时分。”陆千里舟站起来，“三天后，你能在这卷帛书上悟出任何东西，我天枢阁奉你为上宾。若不成——帛书归我，你陆续煮你的粥。”

“如果我悟出了什么，但你不想承认呢？”沈伯庸问。

陆千里舟千里默了一刹。

“我修谈三百年，自然不敢说心如明镜，但还不至于昧着良心言语。”

“好。”沈伯庸点头，“三天。”

陆千里舟带着弟子退出庙外，在山坡上扎了营。

当夜，青崖从松树波折来，找到沈伯庸。

“你不该搭理他。”她说，声息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错愕，“天枢阁的东谈主不会讲信用。阿谁陆千里舟，他如果然的认输，他辖下的弟子也会动手抢。”

“我知谈。”沈伯庸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考官。”沈伯庸看着她，“我我方悟没悟到，我我方说了不算。谈这东西，一个东谈主关起门来想，容易把我方想迷糊了。需要一个不信我的东谈主来问，来质疑，来刺破。阿谁陆先生，看起来是个能问出好问题的东谈主。”

青崖不知谈该说什么。

“你坐下。”沈伯庸拍了拍身边的石板，“既然你来了，帮我一个忙。我念帛书上的句子给你听，你听完告诉我，你心里嗅觉到什么。”

“我说过，我莫得——”

“试试。”

青崖逗留了一下，坐到他对面。

沈伯庸渐渐伸开帛书，找到那段他读过好多遍的话。

“太上忘情，非冷凌弃也。情之所至，谈亦至焉……”

他念得很慢，像念给学生听。

青崖闭着眼睛，听。

松涛声从外面传进来，像大海的潮汐。

第五章 三日论谈

第一天。

陆千里舟坐在沈伯庸对面，身后站着四名弟子。山神庙的石桌上摆着两碗茶——不是好茶，是沈伯庸自采的山野茶，叶片粗大，泡出来的汤色暗红。

“老先生，运行吧。”陆千里舟说。

沈伯庸放下茶碗，启齿:“陆先生，你修谈三百年，可曾有过一刻，健忘了我方在修谈？”

陆千里舟蹙眉。“修谈是终生之事，何苦健忘？”

“这等于你的问题所在。”沈伯庸说，“你一直在‘修’，是以你一直是个‘修士’，不是个‘悟者’。就像一个东谈主一直在河里游水，就没随机分去看岸上的花。”

“修谈需要精进，不是赏花。”

“谈在你每次呼吸里，不需要你精进。你只需停驻来，嗅觉到它。”

陆千里舟千里默。

“我问你另一个问题，”沈伯庸说，“你修谈的主张是什么？”

陆千里舟的谜底险些是言不及义的:“潇洒死活，证谈不朽。”

“你怕死？”

“莫得东谈主不怕死。”

沈伯庸笑了。

“我不怕。”他说，“我活了一百岁，死了也没什么缺憾。你想潇洒死活，是因为你怕它。我不怕，是以我还是潇洒了。”

“你这是辩白。”

“不是辩白，是教诲。你怕的东西，就长期在追杀你。你不怕了，它就脱色了。”

陆千里舟捏紧了手中的茶碗。“你一个凡东谈主，也配谈潇洒？”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沈伯庸的口吻依然和善，像在课堂上校正一个急于反驳的学生，“你问山上一块石头，它怕不怕死？它不怕，因为它不知谈我方活着。你问一个婴儿，他怕不怕死？他也不怕，因为他不知谈亏本。我怕过，其后不怕了。中间这一段，等于谈。”

第二天。

陆千里舟换了一个标的。

“老先生，你说你在帛书上悟到了‘存情而无私’。我问你，你这一世最大的情是什么？”

“一个小姐。”沈伯庸莫得逗留。

“你亏负了她？”

“谈不上亏负。她父亲不让她嫁给我，她就走了。其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你还想着她？”

“我不会刻意去想。但随机候作念某件事、看到某种光，就会想起她。”

“那不是情，那是执念。”陆千里舟说，“执念不除，谈不成。”

“执念和情，你奈何分辩？”

陆千里舟呆住了。

“你说执念要除，”沈伯庸用手摸了摸我方的胸口，“可你能在这里找到一条分界线吗？左边是情，右边是执念？找不到的。它们是吞并条根上长出来的两条枝。你把执念砍了，情也死了。”

“那你的兴致是，任由执念并吞我方？”

“不是任由。是看着它。像看一条河从你眼前流过。你不跳进去，也不筑坝拦住它。你就看着它流。”

陆千里舟千里默了很久。

“你这是禅宗的说法。不是谈。”

“谈和禅，有什么区别？”沈伯庸问。

这一次，陆千里舟莫得复兴。

第三天。

临了一天。陆千里舟莫得发问。他坐在沈伯庸眼前，一言不发了整整一个上昼。

沈伯庸也不言语。他在磨一把砍柴刀。刀还是很老了，刀刃上全是缺口。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水从磨刀石文静下来，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摊。

午后的阳光从庙门的罅隙里照进来，照在沈伯庸的鹤发上。

陆千里舟忽然启齿了。

“老先生，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请说。”

“你那天说，你不怕死。我想知谈……你为什么不轻微？”

沈伯庸放下刀，提起磨刀石，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

“陆先生，你见过日落吗？”

“见过。”

“你看日落的时候，会轻微太阳落下去吗？”

“不会。我知谈未来它还会起飞。”

沈伯庸点点头。

“我信谈，就像信未来的太阳会起飞相同。我的躯壳会落下去，但谈不会脱色。它未来还会在，后天还会在。它在我身上是什么风物，在别东谈主身上亦然什么风物。我在不在，它都在。是以我怕什么？”

陆千里舟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压住。

“你说的谈，和我修的谈，不是吞并样东西。”

“也许不是一个东西，但特殊可能是吞并个。”

“你奈何知谈？”

“我不知谈。”沈伯庸笑着说，“我猜的。”

陆千里舟站了起来。

“我输了。”他说，声息很轻，但很清醒。

身后的四名弟子同期变了脸色。

“长老——”

“我输了。”陆千里舟重复了一遍，“三天的论谈，我莫得问倒他，反而被他问倒了三回。他说我三百年莫得悟谈是因为我一直在‘修’，他是对的。他说我怕死，他亦然对的。他说执念和情同根而生，我如故无法反驳。”

他看着沈伯庸。

“老先生，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天枢阁的长老。我要下山，找个地点，从新学奈何‘看日落’。”

“长老！”弟子们跪了一地。

陆千里舟莫得知道。他向沈伯庸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回身走出山神庙。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先生，天枢阁不会心和气平。我走了，他们会派更强的东谈主来。你……小心。”

他走了。

山路上，他的背影越来越小，临了脱色在雾气里。

青崖从松树上跳下来，落在沈伯庸眼前。

“他走了。但咱们更危境了。”她说。

沈伯庸莫得复兴。他提起那把磨好的砍柴刀，试着削了削身边的一根树枝。刀刃很横蛮，削下来的木片薄得像纸。

“小小姐，”他说，“帮我个忙。去山下买一捆烛炬，再买一刀纸。”

“作念什么？”

“我要把帛书上的字抄下来。如果哪天帛书被抢走了，至少还有一份活着上。”

“你我方不成下山？”

沈伯庸俯首看了看我方的腿。膝盖肿得像馒头，走路都费力。

“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下不了山了。”他说，口吻鄙俗得像在说未来下雨。

青崖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我去买。”她说。

她走了两步，又回偏激。

“阿谁……沈伯庸。”

“嗯？”

“你说我也多情。我……我好像嗅觉到了。你让我去买烛炬，我竟然合计……你如果一个东谈主待在这里，会饿死。我操心你。这等于情吗？”

沈伯庸笑了，缺了牙的笑，很慈详。

“这等于情。”

青荒转过身，快步下山了。

她走路的姿势还不太像东谈主——肩膀太直，步子太大，像一棵树被风吹着走。但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渐渐熔解。

第六章 记忆为薪

天枢阁的第二批东谈主在第四天到了。

此次不是五个东谈主，是二十个。领头的是陆千里舟的师兄，一个叫韩默的修士，三百五十岁，修持比陆千里舟更高，心也更硬。

他们莫得走山路。他们坐着一艘可以在云层中航行的木舟，获胜降落在山神庙前的旷地上。木舟落下的时候，卷起的风吹掉了庙顶一半的茅草。

沈伯庸正在抄帛书。听到声息，他抬动手，透过崩塌的墙壁看到外面乌压压的东谈主群。他放动笔，把帛书卷好，塞进怀里。

青崖站在庙门口，全身紧绷。

“你退后。”她对沈伯庸说。

“你打不外他们。”沈伯庸说。

“我是精怪，天谈护佑。他们不敢伤我。”

“天谈护佑？”韩默从木舟上走下来，冷笑一声，“末法期间，天谈泥菩萨过江。我杀你，跟砍一棵树莫得区别。”

青崖莫得后退。她的手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由松针化成的短剑。

“青崖，让路。”沈伯庸的声息从背面传来。

她逗留了一下，侧身让出一条路。

沈伯庸拄着一根竹杖，一步一步走到庙门外。他的膝盖疼得是非，每走一步都皱着眉头，但他莫得停。

他站在韩默眼前。

“你要帛书？”

“给我。”韩默伸动手。

“帛书在我怀里。”沈伯庸说，“但我不会给你。因为帛书上的内容，我还是全部记在脑子里了。就算你拿走帛书，我也可以再抄一份。”

韩默的倡导变得危境。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自然敢。但我有一百岁，你杀我，我也赚了。你杀了我，帛书上的内容就真的唯有天知谈了。我死了，记忆就散了。”

“我可以抽取你的记忆。”

“你可以试试。”沈伯庸依然坦然，“我的记忆和我这个东谈主长在一王人。你抽走我的记忆，我就死了。效果相同。”

韩默千里默了。

沈伯庸趁这个闲隙，把怀里的帛书拿出来，高高举起。

“天枢阁的各位，你们听好。这卷帛书上写的，是‘凡东谈主悟谈’的秘诀。不需要灵根，不需要灵气，只需要活得够久、受够苦、学会放下。你们想悟谈吗？我可以教你们。但你们得搭理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抢。坐下来，泡碗茶，听我渐渐讲。”

韩默看着沈伯庸举着帛书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轻微，是因为老了，莫得力气。

他忽然合计这个场景很错误。

末法期间，天枢阁最强的修士之一，被一个百岁凡东谈主用一卷破帛书将在这里。

“我坐下来，你就交出帛书？”韩默问。

“你坐下来，我讲给你听。听已矣，你合计对你灵验，帛书你拿去。合计没用，帛书你也要拿去——归正你本来等于来抢的。但你至少听我把话说完。三百年都等了，不差这一炷香。”

韩默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挥了挥手。

身后的弟子们退后一步。他我方走到庙前的那块大石头上，盘腿坐下。

“讲。”

沈伯庸莫得坐下。他就站着，像站在讲台上。

他讲得很慢。

从二十一岁的星空运行讲。然后是那位小姐的手。然后是私塾里孩子们歪七扭八的字。然后是母亲临终前说的一句话:“你爹这辈子不分娩，但你不相同，你是读书东谈主。”然后是那座山，那些雨，那口破锅，那些野菜粥。

他讲了两个时辰。

讲到临了，他的声息越来越小，像一盏灯快要燃尽。

“……是以，谈不在这儿。”他拍了拍胸口，“谈在你们活的每一天里。你摔了一跤，爬起来，那是谈。你吃了碗热粥，暖了胃，那是谈。你想一个东谈主，意象肉痛，那亦然谈。你们修仙的东谈主，总合计谈在天上，在云深处，在某个你们还没到的地点。但谈哪儿都不去。谈就在你脚底下。你踩着的，等于谈。”

说完，沈伯庸扶着竹杖，大口喘息。

韩默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神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谈裂缝。

他缓缓站起来。

走到沈伯庸眼前，伸手。

沈伯庸把帛书递给他。

韩默接过帛书，俯首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帛书卷好，塞回了沈伯庸怀里。

“你留着。”他说。声息有些哑。

“为什么？”

“因为帛书上的字，我还是不需要了。你刚才说的话，比帛书上写的更真。”

他回身走回木舟。

“走。”

“长老？”弟子们面面相看。

“我说走！”

木舟升空，卷起的风把沈伯庸的鹤发吹得得意。青崖伸手扶住了他要倒的躯壳。

木舟脱色在云层中。

沈伯庸靠在青崖肩上，闭着眼睛。

“我终于讲已矣。”他轻声说。

“你还好吗？”青崖问。

“我忘了好多东西。”沈伯庸说，嘴角带着笑，“讲着讲着，我发现存些事我想不起来了。我娘的脸，我想不起来了。阿谁小姐的名字，我也想不起来了。”

“你会全忘掉的。如果你陆续悟谈。”

“那就忘了。”

“你连我方是谁都不牢记了奈何办？”

沈伯庸睁开眼睛，看着迢遥青山的详细。

“我叫什么来着？”

青崖呆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忘了。”沈伯庸笑了一下，“刚才还想得起来，这会儿忘了。不外不穷困。你叫我‘阿谁教书的’就行。这一辈子，我最心爱听东谈主这样叫我。”

青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此次她知谈了，那不是露珠。

她哭了出来。

沈伯庸伸手，用干枯的手指，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别哭。松树不哭。”

“我不是松树了。”青崖陨泣着，“我不知谈我现在是什么。”

“你是东谈主。”沈伯庸说，“恭喜你，作念东谈主很苦，但也很特地思。”

第七章 谈种

沈伯庸健忘名字后的第七天，他连奈何煮粥都运行忘了。

青崖每天守在他身边，喂他吃饭，帮他翻身，在他呓语的时候捏着他的手。他的体温越来越低，脉搏越来越弱，但眼睛却越来越亮——那双半瞎的、污染的老眼里，运行出现一种奇异的光。

不是回光返照。是谈韵。

青崖能嗅觉到，沈伯庸体内的那谈飘荡越来越猛烈，强到整座青牛山都在微微震颤。鸟兽不安，草木低伏，山间的雾气形成了浅浅的金色。

韩默离开后的第五天，陆千里舟又转头了。他不是坐着木舟来的，是走路上来的。他穿着一身粗布一稔，头发璷黫挽了个髻，看起来像个赶考的书生。

他走到庙门口，看到青崖正在给沈伯庸喂粥。

“他还好吗？”陆千里舟问。

“他要走了。”青崖说。

陆千里舟走进庙里，在沈伯庸身边坐下。

老翁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还是散了。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息。

陆千里舟凑近了听。

“……朝闻谈……夕死……可矣……”

陆千里舟的眼泪掉了下来。

三百年修持，他以为我方早就不会哭了。

“老先生，”他捏住沈伯庸的手，“你闻谈了。你闻到了。”

沈伯庸的嘴角微微上翘。

然后他的手忽然用劲捏了一下陆千里舟的手。那力气大得特等，不像一个焦虑的老东谈主。

他张嘴，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谈……不带走。留给你们。”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减轻了。

沈伯庸的眼睛闭上了。

庙里很舒坦。青崖莫得哭，她仅仅呆呆地看着那张尽是皱纹的脸，看着那些皱纹渐渐舒伸开，像是有东谈主用手轻轻抚平了一张揉皱的纸。

陆千里舟减轻手，发现沈伯庸的掌心有一粒东西。

是一粒种子。

很小，比芝麻还小，通体懒散着淡金色的光。那不是普通的种子，是谈韵凝华而成的——一个凡东谈主用终生的记忆、情谊和意会，在人命的临了一刻凝成的一粒谈种。

陆千里舟捧着那粒种子，手在畏惧。

“他要留给咱们……”他喃喃自语。

青崖从他手中取过种子，走出了庙门。

她在庙前的旷地上找了一块土质松软的地点，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

然后她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土壤。

山风吹过。松涛如海。

一个时辰后。

一株嫩芽从土里钻了出来。

不是任何已知的植物。它有七片叶子，每片叶子的时局都不相同，有的像手掌，有的像翅膀，有的像伸开的书卷。叶子的名义有露珠，露珠里反照着通盘天外。

青崖看着那株草，忽然笑了起来。

她第一次笑。

那笑声像风吹过松针的声息，沙沙的，轻轻的，带着三百年来统统的落寞孤身一人和此刻统统的慈祥。

陆千里舟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株草，也笑了。

四名天枢阁的弟子站在迢遥，看着长老和阿谁精怪青娥跪在一株野草前笑，面面相看，不知是以。

第八章 草籽随风

沈伯庸身后第七天，青崖作念了一件事。

她把那株草的种子一粒一粒积存起来，装在用松针编织的小袋子里，然后下山。

她走过墟落，走过城镇，走过苦楚，走过雪山。她在每一处灵气艰辛的地盘上撒下一粒种子。

莫得东谈主知谈她在作念什么。她像一个疯癫的青娥，赤着脚，满目疮痍，手里拿着一个破布袋，边走边撒。

有东谈主调侃她，有东谈主驱赶她，有东谈主给她一碗水，有东谈主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说:“我叫青崖。青山的青，陡壁的崖。”

“你在干什么？”

“我在种谈。”

“谈是什么？”

“谈等于这个。”她伸动手，掌心有一粒发光的种子，“你种下去，它会长成一株草。你看着那株草，想着一个你忘不了的东谈主，或者一件你放不下的事。然后你就会显着，你不需要健忘。你只需要……看着它。”

莫得东谈主听懂。但她不在乎。

她走了十年。

十年后，布袋空了。她回到了青牛山，回到了那棵歪脖子松树下。

松树老了，但还在。

她爬上松树，把躯壳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她不再是一棵松树了。她是一个东谈主。一个会笑、会哭、会操心、会吊祭的东谈主。

“沈伯庸，”她轻声说，“我帮你把谈种已矣。”

风吹过松针，沙沙响。

她算作是他的复兴。

尾声 少年与草

好多年后。

一个砍柴的少年在山上迷了路。他走了一整天，又渴又累，坐在一块石头上喘息。

石头摆布有一株草。

那草很奇怪，七片叶子，每少顷局都不相同，叶子上有露珠，露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少年酷好地凑昔日看。

露珠里，有一张老东谈主的脸。

慈详的，缺了牙的，笑着的。

那张脸好像在说:渐渐来，可以愕。

少年呆住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直到露珠被风吹落，脱色不见。

他站起来，忽然发现我方不渴了，也不累了。他记获得家的路，牢记外出时娘亲说“早点转头”，牢记爹昨天教他打的那捆柴的捆法，牢记昨天傍晚看到的晚霞是什么脸色。

他什么都牢记。

他笑了笑，背起柴，下山去了。

他不知谈那株草是什么。他不知谈我方刚刚看到了什么。他只知谈，从今往后，他每次看到野草上的露珠，都会想起那张脸，然后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慈祥，像是被东谈主轻轻抱了一下。

山风吹过。

那株草的种子训导了，被风卷起，飘向远方。

落在新的地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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